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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头记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11-6    

墙头记

第一回 老鳏冻馁 

    张老拄杖破衣上唱养儿养女苦经营,乱叫爷娘似有情;老来衰  残难挣养,无人复念老苍生。白自家张老便是。合老婆子吴氏,  一个走南傍北,一个少吃俭用,受了无穷辛苦,挣了个小小家当。  [耍孩儿] 一个母一个公,不怕雨不避风,为儿为女死活的挣。给  他治下宅子地,还愁他后日过的穷。挣钱来自己何曾用?到老  来无人奉养,就合那牛马相同

    老汉今年八十二岁,老婆子又故去了,到如今饥寒谁问?好痛  人也

    老光棍最可怜,谁扣饥来谁知寒,一口屋剩下个老扯淡。炕上铺  着席头子,头枕着块半头砖,就死了可有何人见?身上疼对谁  告诉?没人处自己叫唤

     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大怪,一个叫二怪。因他翅膀硬了,终日  淘气,早早分他出去。家有薄田一百五十亩,每人给他五十亩, 留下五十亩养老,含老婆子清净自在。

     从两个娶了妻,一个东一个西,老头子日日生闲气。我说罢呀分开 他,各支锅子把饭吃,每人给他几亩地。整日家两不见面,倒落的清净之极。 

     清净了二年,谁想婆子死了,撇下个老光棍。哪里疼,哪里痒,谁  来问一声?苦哉呀苦哉!

     老婆子死去了,冷合热自己熬,肚里饥饱谁知道?身上衣服没人洗,虱子虮子都成条,一双鞋穿的底儿掉。只赚了饭饱无事,抗墙根也还逍遥。

     那一时还支使着个小厮,白日给我做饭,黑夜给我看火,也还罢了。我那两个儿子便说:你如今老了,封粮纳漕都得操心,耕种锄刨也费事,不如把地分给俺,你情八石粮食罢。

     他说我年太高,不宜量把心操,八石粮食不用开口要,又不封粮不纳漕,吃穿使费都勾了。他说的一阵天花落,老头子全没主意,几亩地一并分消。

     我见他说得极好,就依着他,把地分了。谁想他是贪恋我那地。到后来谁给谁粮食。

     头一年还算强,零碎给了七石粮,虽不丰富还无帐。第二年全然不打拢,跟着腚上狗啀荒,反倒说我絮聒样。寻常是少柴没米,真救人焦怨难当。

     那两个不孝儿子,还怕便宜了我,又和我说:你不如情吃罢,俺吃甚么,你也吃甚么。我说:你那饭指不的。两个都说:每哩俺该不吃饭么?分外还弄点好的你吃。那时,我急自要不出粮食来,可也没奈何,也就依了。休说吃好的,和他一样也就罢了。

     我痴心不可言,听的他话儿甜,安心要吃自在饭。这个念头大差了,又从泥里到深湾,自己差了将何人怨?老婆该留心在意,他老达甚么相干!

     起初甚好,两个儿早晚问侯,两个媳妇热汤热水常来服事,好不的那好。谁想是苏州娘子不缠脚,——光兴了一个头儿。说说我那吃的:

     十一月数九天,冷眵块放面前,一行哈着浑身战。又怕老头脾胃弱,吃了干粮消化难,老孝顺儿革了他达的面。半年来丝丝两气,只饿的老肚生烟!我再说说我那穿的:

     天那天好可怜,不看吃来看我穿,十根两绺人人见。六月还穿着破 棉袄,腊月还是旧布衫,待烤火没人舍筐炭。想是这罪没受勾,又着我活了一年。

     天不教我死了,这肚子又不探业。这不是还不曾晌午,早晨吃了 两碗糊突,两泡尿已是溺去了,好饿的紧!今日可有个指望,听 说他称肉杀鸡,等他丈人,就不教我陪客,或者还舍点腥水儿喝 喝呀!

     无鞋袜少衣裳,一堆吃饭嫌我脏,请我陪客断断不敢望。肚儿肚儿 你捱饿,有个盼头休要慌,待霎子撑你个膨膨胀。也是俺跟他吃饭,一年来见的腥汤。

     俺且去一边等着。下。张大上,白他有达妈人两个,我有俺达一个 人;虽然叫达一样叫,俺达不如他达亲。自家张大怪是也,今日他达待来,买了些东西等他,须是做的好才好。我的达他叫达, 他的达我也叫达。若是人说敬俺达,无论他极肯,我也就依了; 若是人说不必敬他达,无论他不依,我就不肯。世间有一等没良心的,看着自己的达漫是达,人的达就不是达,我可就不是这样 人。

     他的达强及俺达,他那达俊及俺达,他达就比俺达大。他达合俺达 一堆站,俺达矮了勾一楂,叫他达教人不支架。不因着情受他那地土,俺只说俺是他达。

     小瓦瓳,小瓦瓳。老婆出来说自家李氏,张大的妻是也。这里正 忙,他叫的甚么?张大说还没停当么?李氏说也就好了。指望你 买的那东西么?

     三斤肉一只鸡,就是您家那好东西,好厨子做煞也不济。咱达常在 江湖上走,赴了多少大酒席,您家何曾见天日?不说那鸱头抉 腚,看您达那些势势。

     张大入诮什么!俺达好不好,谁着他合你令堂并骨哩么?李氏说 呸!放屁!俺庄里多少好汉于,那里找着您达并骨。张大笑说出上您拣的那好的并去。他老爷待好来了,你去伺候罢。

     我这话实不通,俺达我也相不中,等一个好达再相敬。咱那东西虽 不济,他也知道咱家穷,全凭你把心来用。快去把衣裳找找,梳梳头好见尊公。

     李老上,白一日能动转,百里作生涯;寻常几个月,不到女儿家。 女婿张大郎,久不相见,不免望他一望。来此已到门前,待俺竟进。李氏说张大呀,咱爹来了!慌忙按帽迎进,作揖磕头,让了坐阿爹 好么?李老都答应好。娘好么?又答好。李氏也问爹好,娘好,哥 哥、嫂嫂都好么?李老都答应好。张大说你去罢,看老王弄不好。李氏去了。张大才叙话

     爹来时是秋间,今日来是冬天,别了爹又是两月半。合爹隔着三四 里,爹若来时也不难,想爹恨不常相见。难得爹肯来下顾,说爹来到大小喜欢。

     小瓦瓳提了酒来。李老说外甥好快长,不觉这么高了。张大说听 的爹来,从早晨望了几回哩。斟上酒,陪着说这是自e家的酒,爹 尝尝。李老说令尊呢?张大说在舍弟家。李老说何不请来?张大 说发者病来不的,爹。上了几碗菜,李老说不必这样费事。张大说 有甚么咧,爹,不过称了二斤肉呀,杀了只鸡呀。爹,咱县里休说没有猴头、燕窝呀,爹;连那鱼鳖虾蟹,也是没有的呀,爹。 赶了个西关集,称的肉买的鸡,泼下茶倒上了一盅蜜。不知爹在江 湖上,吃了多少好东西,穷人家做的也不精致,勉强把箸儿动一动,也省的半日忍饥。

     李老说已是醉饱了。李氏出来说东西不济,你好歹吃饱,休饿着。 李老说我能吃多少,你忒也费事。李氏说有甚么给爹吃哩! 这东西太不堪,又少油又少盐,不过是顿家常饭。虽无甚么给爹 吃,尽尽这穷情也心安。不时的你来看俺看。俺还有八十亩好地, 也还能养活你几年。

     李老说 我儿有这一个心就好。但只是我饱了,行了罢。李氏说 爹,再坐坐,就不吃酒,再吃杯茶。李老笑说茶里可休加蜜呀。张大说那苦苦的怎么吃?李老说苦到不妨,再加蜜看人笑话。张大 说这到不必过虑。

     我平生客不多,只有爹合二位哥,家中只有客三个。母舅表兄时或 到,坐不坏的板凳,喝不千的河。闲来并不让他家坐,寻常连茶没有,待笑话那里捞着?

     走罢,请了。张大送了回来。李氏说你看借爹吃了多大点子,若是 您达从来没见东西,不知待*(左饣右宣)多少哩。

     张大说你看天已日夕,还没打发他吃饭哩。

     一家人闹呵呵,端莱碗找家伙,席完已是日头错。他急自极好害饥 困,何况等了半日多,此时不知怎么饿。你把那残汤剩饭,拾上些给他如何?

     你拾上些,着小瓦瓳给他送去罢。李氏说那腥汤如今坏了么?且 是那狗这二日不吃食,留着拌点糠喂他喂。今早晨剩的那糊突, 给他不的么?

     您达达无正经,捞着饼饭尽着撑,给他碗腥汤就舍了命。前年做的 布衫子,如今锅巴有千层,脏呵呵宜量甚么敬?你看那薥秫糊突, 他还*(左饣右宣)五碗有零。

     张大说那糊突只怕忒也凉,你给他煨煨。李氏说狗脂,冷不冷的 他*(左饣右宣)下去了。我舀给他去。并下。张老啀哼出来说饿死我也! 清晨饭日头高,糊突喝了勾一瓢,虽然多只撒了两泡溺。肚里吐噜如雷响,一堆饿火把心烧,堪堪饿死谁知道?老婆子真有造化,这 样罪何曾摸着!

     小瓦瓳端出饭来。张老说好了!好了!必然有点东道,可把这肚子包补包补。小瓦瓳放下去了。近前一看呀,原来还是我那糊突冤 家!

     你大号红粘粥,你名突你姓胡,原来你是高粱做。热了烫人嘴巴 子,薄了照出行乐图,老来相处你这桩物。摸了摸,呀,老盟兄你几时死了,一点儿温气全无?

     盛上喝了一口,咧着嘴说冰的牙根这样疼痛,怎处怎处?哎呀!可 怜,可怜!待要不吃,这样饥如何捱的?一行吃,一行擦泪跺跺脚叫声天,这样苦对谁言?冷冻冻搀上这泪珠咽。那如做个 老绝户,卖地也还吃几年,落了草怎不把头砸烂?有心待告诉官府,怎奈这腿软腰酸。

     才捱了一碗,战战起来,说噤了心了,不吃罢。哎!我不知前世伤了多少天理,才生下这样儿郎。天那天,但仔有一个好的,也还好 过。

     老天爷忒也诌,我不曾把佛眼抠,怎么叫我诸般受?三九严天无炭火,夜晚没曾有灯油,就是这糊突也不甚够,想是前生欠他债,又 把他害命割了头,不知何日填还穀?怎么就一个模里,脱出了两个冤仇。

     本待把两个畜生送了不孝,这游游一口气儿,怎能到城,倒不如 还要我那地罢。

     腿又酸腰又疼,势不能到城中,瞎张致转惹的冤仇重。若还自家做 饭吃,必不肯吃这冷冻冻,热炕头也做了个自在梦。我不如还要地土,再把那炉火生红。

     我要地,只怕不肯,也是有的。每哩不要罢,性命要紧,斗斗胆就 要一要。

     一个儿家十五天,十一月初一在那边,十六才把主来换。那里常在 刀山上,这里又来上磨研,受罪几时满了限?待要地不敢开口,不 要地冻饿难堪。不免叫他一声大汉子,大汉子。张大说吃的饱饱的,叫唤什么?张 老笑着说我一件事合你商议。张大说是甚么事?张老说我思量着, 每日情饭吃,也劳苦您,不如还给我那地罢。

     老头子日日闲,情着吃情着穿,着您媳妇常忙乱。方且早晚冷和 热,怎么好向媳妇言?这里许多不方便。不如我自己另过,饥合饱 与您无干。

     你是大的,借重你合小二子说说。张大把眼一瞪说嗤,我当是待说 什么呢!拿着筷子敲菜碗,——我知道你是饭饱了弄筷。

     老头子忒也差,当日分地为甚么?今日又说糊突话。一个口唱两个曲,放屁又要着把拿,是别人我就失口骂。我劝你依老本等,还 便宜你一个疙疸。

     李氏跑出来说怎么着?待要地?黑夜里睡不着,那里寻思不到 呢!怒冲冲的指着数量起来了

     一个裤脏呵呵,统里成了虱子窝,补丁补了勾一千个。褂子过了两 冬夏,不过穿了三年多,又咱叫人看不过。你还要饭饱了弄款,你想想做的甚么生活?

     张大说不必理他。这月里是个小尽,到明日送给他二叔家,尽他 合他怎么啕去。下。张老抹着眼泪说咳咳,天哪,天哪! 不敢吃不敢穿,挣下了顷多田,老来捞不着吃饱饭。没儿霎想着要 做老,叫一声爹爹酥半边,谁想这老来不值个狗屁蛋。殊不得地土享用,倒叫他吵了一天。

     苦哉呀苦哉!我叫他儿我不安,他称我老亦徒然;愿情彼此相交换,只怕那经纪评评要找钱。下

 

第二回 计赚双枭

 

    张二上说做儿也罢了,琐碎在养老。亏了老兄乖,跟好就学好。 自家张二怪便是。家达有五十亩好地,留着养老。我合家兄哄法了哄法,便就分了,着他情着吃穿。起初时,耸着蛇头实落去 做衣买帽,傻着脖子当真的称肉杀鸡,恐怕不如家兄,我先讨愧。 谁想家嫂他就极乖,好的留着自己吃,达饿了,只叫他舀饭盆;好的留着自己穿,达热了,就他补那破袄。哈哈,我才恍然大 悟:一个达是公伙的情受的东西,我何苦都费了?省了点子给那老婆孩子吃了穿了,他还叫声达达,没有说叫人达达还贴上吃穿 的。草蛤蜊缝至行头里,这不成了个憨蛋么?

     [耍孩儿] 我明说我实言,要那地分那田,原是有些便宜转。照应脸面尽着用,一年得多花好几千,有转头也是看的见。他痴心要情 自在,他乖觉俺也不憨。

     今日初一了。一年不知几个小尽,都着家兄占了,今日想必又送 来;若是公道的,多待半日送来才是,只是他怎肯?老婆赵氏出来 说大清晨出甚么阳神哩?张二说你唬杀我!我这里踌躇一件事。 赵氏说甚么事?张二说

     正寻思咱大哥,他占的便宜多,小尽到有六七个。一个老是大家的 老,兄弟二人分养活,明日送来也不错。大不然吃了早饭,往这里走也还暖和。

     你看今早晨这样冷,他必然送来。老婆说我有一计:咱就不要开门,推不在家;他叫不开门,愁他不领回去?张二说好计,妙妙!

     我这个行子真是呆,多亏了娘子你还乖,指望不的我张二怪。今日 就把门紧闭,尽他啕叫也不开,閤家推是出了外。他虽是转了便宜,咱合他准折回来!

     走走,休做声,藏去吧。却说张大到了清晨,说好了,养活了半月,且喜逢着小尽。今日初一,冷不冷的把他送去。俺达达!张老说 你待怎么?张大说咱去罢。张老说那里去?张大说上二弟家去。 张老说你看我就忘了是初一。清晨这样冷,走这半里路,只怕就 冻煞了!张大说什么冷的!

     老头儿听我言:今日轮着二弟的班,我这里没做你的饭。磨陀会子 饥困了,安心又把饭来端,这半日怎么合他算?对你说休要害 冷,走热了自然舒坦。

     张老说是轮着他,也说不的冷,咱就走。走了几步,说好冷呀!你 看乜路上裂的乜大璺,街上都是冰凌。正说着被冻冻滑了一跌,爬 不起来,说死了,死了!张大拉起来说没似你弄的这脏像儿! 这天是腊月天,刮北风阵阵寒,胡子成了冻冻片;浑身骨头全冻透, 脖子连头坠下圈。捱半里就顶二里半,若还是再有半里,老性命必染黄泉!

     张大说是乜冷么?你忒也虚喝。张老说你穿的是棉裤棉袄,我穿着甚么哩?张大说你又不出门,要那棉衣裳做甚么?这不来到 了,怎么没冻煞呢?

     你又不常出门,脱不过抗墙头根,棉衣裳穿着可也笨。遇着刮风或 下雨,缩在屋里不动身,老头子不必过求俊。这不是咱已来到,怎么没冻断腰筋?

     !怎么二弟家还不曾开门?待我叫他。开门呀!并没人答应 奇呀!怎么不听的做声?

     了吊儿乱瓜打,拾石头把门砸,全不听的人说话。 岂有日高还没醒,必是人儿不在家,门外又没把挂儿挂。好教人参相不透,多管是厌恶这老达。

     张老说冻死了冻死了!你快叫哇!

     上下一堆破铺衬,西北风好难禁,牙巴骨打的浑身困。还不瞒墙着 实叫,堪堪就死命难存,发脾寒冷的还成阵。我若是墙边冻死,您两个怎辨清浑?

     张大说你过来,我把这墙上撮过你去罢。张老说这墙老高的,怎 么上的去?张大说多大高哩,过来你试试。果然把那张老挟起,往上 一搁。张老说不好,不好!放下我来罢。张大又招下来,心焦说好恨人!你总是个死狗,你好歹的拘巴着些。

     使力气撮上墙,松了手往下张,真如死狗一般样。浑身像是没骨 头,抗将起来软丢当,只待扑塌把你放。恨煞人不生不死,摊着你真是遭殃!

     你过来。张老哭说道我不上了!张大轮打着说好恨人!使的我喘 吁吁的,他倒*(左口右畜)嗤起来。啕杀我了! 你过来罢。张者又起来,着他 扶上去,说上呀,上呀。拘巴着,拘巴着,上去了没?张老说上来了。张大撒了手。张者说了不得!那边极深,过不去。你还扶我 下来。张大说我还不扶你哩。

     休害怕莫心焦,只用你拘巴牢,可在上头死声叫。你就纵然过不 去,也还捞着往里瞧,就掉休往外头掉。你在此从容叫罢,我可待扯腿开交。

     达呀,你在这里叫罢,我待去哩。张老说俺达达,你休去了。没 人答应。皇天哪皇天!这不去了么?大叫二小子,快救人!你看何曾有人儿?可死了!可死了!

     过不去下不来,手合脚瞎蹬歪,似上竿又把解来卖。落了一口游 游气,墙头就是望乡台,这个死活法真奇怪。累这墙使钱一吊,谁知你今日为灾。皇天哪皇天,怎么就没个行人?

     俩畜生这样诌,前生合我有冤仇,眼看就死无人救。横死七十有二 样,投井悬梁与坠楼,何曾听说在墙头上受?就死在阴曹地府, 只怕还没处收留。

     王银匠上生着一炉火炭,手拿一把铁钳,热糟长放在炉边;又把那 粉土打礶,加上吹筩吹罢,往里常撤销铅,铀子也抹二三钱,因着这手儿扶惯。自家不是别人,县前王银匠便是。急急上城,看有 花户倾销。前边是夏庄了。呀!那墙头上不是个人么?怎么在 那里叫唤?待俺看来。脚在这边,头在那边,这是何人?张老说 大爷快救人!扶下他来。银匠说呀,原是张大哥么?张老说呀,是 王兄弟么?银匠说这几年因你不出门了,我又忙,久不见了。你 怎么这等?

     相别了这几年,因穷忙没问安,乍见了模样不能辨。常时兄弟何等 厚,那时衣帽甚光鲜,怎么这样流丢烂?又因何爬墙蓦寨,在这里 叫苦连天?

     听的说:两位令郎都极过的,你怎么这等?张老说不着那两位令 郎,也到不了这步田地。一言难尽!

     破衣衫破布裙,无秋夏无冬春,两个畜生全不问。今日该来这忍 饿,送了我来不开门,大儿叫我爬墙稕。撮上我佯常去了,幸遇着救命恩人。

     银匠说还是你忒也囊包,怎么依他这样揉搓? 问他身从何处生?地上百亩有余零,都是当年自家挣。难说济着 他摆划?合他大家过不成,大石头往他那锅里*(左扌右衡右)。不说你铺囊不 济,怎怨的黄口成精?

     张老说兄弟,你不知道我么?罢了罢了!

     五十多抱娃娃,冬里枣夏里瓜,费了钱还怕他吃不下。惹的恼了掘 坟顶,还抱当街对人夸,说他巧嘴极会骂。惯搭的不通人性,到如今待说甚么!  如今这样冷,肚里又饥,我往哪里去?可怜哪可怜!

     这一险可非轻,几乎把老命倾,遇着你也是前生幸。但是如今饥又 冷,可往哪里去投生?叫皇天也叫不应。有心待投井上吊,千百世 取笑亲朋。 银匠说那像是个卖饭的来了。点手这里来。那人果然挑来。银匠说 是卖扁食的王二。你待上城么?王二说是。银匠说我先给你发发 市,盛一碗给张大爷。王二盛上,又待盛。银匠说休盛了,我上城里 照顾你的罢。张老自家一连吃了三碗。银匠又让,张老说饱极了。头一碗在心间,第二碗到下边,第三碗止了浑身战。救了残生还取 扰,恩情难报重如山!这一别未必重相见。且坐在太阳下等侯,他这门必不常关。

     银匠数上钱,打发卖饭的走去了,说张大哥,你不如还上大令郎家去罢。张老说他怎的肯收留?银匠说你既饱了,且找个避风去处坐 坐,且慢慢归家。情管我着他两个争着事奉你。

     叫一声张大哥,日头高还暖和,你这肚里又不饿。你在路上慢慢 走,避风的去处好磨陀,到家就是晌午错。情管那令郎欢喜,都争着把你养活。

     张老说你不知那两个畜生教化不的,你有甚么妙法?银匠说你不 要管我,咱别了罢。那庙里有个道士,你且去合他扳话。任拘见 谁,可休说撞着我来。张老点头去了。银匠长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我的个老朋友,如今受这等苦楚!哎,人待要儿做甚么!

     落了草叫讙讙,摸摸有嫂甚喜欢,细想来也是精扯淡。不过指望下 半世,依着儿家过几年,似张哥待要儿何干?既挣下几亩好地,到 老来愁甚么吃穿?

     我有个法了,把这两个禽兽唠一唠。来此已是张大家,待俺叫一 声:张大官人、张大官人。张大出来说王大叔,你无事不来。银匠说敬访令尊。张大说今日上舍弟家去了。有甚么话说?银匠说也,

     没有甚么大事,就是令尊那二年,三十两、二十两,一年十数回, 去敝铺倾销。因着相好,二三年并不曾给我火钱,打算起来,有好几吊钱。往常时还每日见他,这二年全不见,找他把帐算算。 从前不曾问一声,只为千年兄弟情,争奈如今手里空。每日待合他 算一算,他又多时不进城,今日闲过来蹭一蹭。兄弟们厚是极厚,财帛上也要分明。

     张大大惊说哎呀!他化了多少银子?银匠说零零碎碎也不大记 的,有账可查。张大说请里边坐坐。银匠说多谢罢。令尊既在令 弟那里,我就上那里找他。张大笑进来叫李氏,说咱商议商议。这人也没处猜,谁想咱爹有钱财,化锞儿欠多少倾销债。家里财神 不供养,把他简慢又蹬开,这是嘲呀可是怪?咱不如从此孝敬,哄着他掘将出来。

     李氏说谁说!每日穷的合那破八菜那似的,他那里的钱?张大说 现成王银匠来问他要火钱。李氏说既这等你还不快找他来的, 看到别处着人哄去了。张大忙忙去讫

     俺达是个老精灵,腰里银子上秤称,以往从前真失敬。二弟若还知 道了,他那哄法比我能,他就有点贪心病。我先把财神扯倒,任拘他怎么相争。

     却说张老从庙里出来,说合那老道士闲谈烤火,直到如今,那扁食 渐渐没了。不见我那大畜生,单看王兄弟戏法如何。

     拄拐杖往家行,不知方法灵不灵,单指望妙法真灵应。若是魇殃不 大巧,这里跳跐来那里蹬,裂璺里耽误救残生命。说不的老头命苦,再去求告第二个畜生。

     张大跑来父子相遇。张大说你如何在此?张老说他不开门,我安心 还去找你。张大说极好,极好!我不放心,正待去找你。咱就回去罢。我刚才到了家,略把那家务查,心里到底放不下。急忙跑来把你 找,二弟今日太大差,爹爹该把他来骂。从今后我就养老,又何必 再去求他?

     再说张二和妻子,在家听着不做声了。张二笑上说妙妙,都去了,多亏了娘子用计。天已晌午,我去开门。却说银匠走来,正遇着张二 出来开门,张二说王大叔么一向少会。那里去?银匠说敬访尊翁。才令兄说来了这边,在家么?张二说不曾来的。银匠说这就 奇了。

     原是来问问安,也不是敬要钱,何妨出来同相见?那边找说在这 里,这里又说在那边,胡推脱安心把我骗。列不如明说没有,看的 见那两吊三千。

     张二说什么钱?银匠说乜二年化银子,该下了几吊火钱,因着相好,不曾开口,怎么连面不见?每哩见了我待啃你一口不成么? 好笑人!张二说岂敢岂敢!实在不曾来。拘么,请且回去,我就 问去。

     合贱荆去探亲,刚刚的到家门,还不曾去把家兄问。为着该钱就不 见,家父不是这样人,既相好怎么不相信?你过日从容再访,若撒 谎怎见乡邻。

     银匠说原不在钱,既不在家,咱别了罢。张二回家和婆子。说咱可把财神打退了!老婆说怎么?张二说谁想咱爹满有钱。

     王银匠到这边,来找他要火钱,化锞儿欠下钱几吊。银子不曾使出 去,必然埋在那墙间,他喜了宝贝才出见。体着咱哥家哄去,孝顺他咱要当先。

     老婆说是是,快去,不要迟了!

     诗曰:为人一念最公平,养老从来不肯争; 今日不依别处去,不因家父为“家兄”。

 

 

                           第三回 安饱惊梦

 

    张大扶着张老到了家,李氏迎出来说咱爹来了么?那屋里生上火了,先着咱爹烤烤。这天这样冷,你乜身棉袍子着咱爹穿着。张大接 过来,给他套上,说咱爹饥困快拿饭来。

     [耍孩儿] 这天是甚么天,把炕上铺下毡,火少还得加上炭。看咱爹爹肚里饥,快打鸡子用油煎。吃点儿且把饥来垫。倒上酒顿的 滚热,咱给爹汤汤风寒。

     张二跑进来说我没听的怎么就来了?俺爹放下盅子,咱去罢。张 大说既回来,在这里罢。

     叫二弟听我言:这里如同在那边,我合你何争这几顿饭?咱爹刚吃 一盅酒,烤着火才不战战,怎么又叫他把身欠?你叫他他也不去, 你何必苦死歪缠?

     张老说我才暖和过来,且在这里罢。张二说咱去罢,多拘远哩。 今日轮是我正轮,你怎么不动身?俺哥的话儿休听信。我那里杀 鸡顿下酒,生下来木炭一大盆,若不好就把我打一顿。俺爹爹咱就 去罢,不必还留恋因循。

       张大焦丁说精狗屁圈子!你早饭做甚么来?今早晨没去么? 你说的狗屁圈,今早晨送去把门关,大啕叫只推听不见。怎寻思一回无计奈,才领咱爹又回还,生炉顿酒做下饭。刚刚的温了一霎, 你又来巧语花言。

     张二也恼了,说老是大家的老,偏你就孝顺?

     偶然吃酒醉昏昏,并不知你去叫门,开了门全然没音信。谁想着你 就把持着,咱爹不敢动动身,这个心肠不堪问。只管你低三下四,把恶名丢与别人。

     俺爹咱还是去。张老说我穿着他这身袍子,怎么去?张二说你穿 了去,咱给他送回来,我有衣裳你穿,合我去罢。张老起来说不就 和他去罢!张大说去怎的!张二往外拉,张大就往里拉,一个说是不用去,一个说是必得去。把者头几乎挣倒 老头子喘吁吁,拉的我没是处,起来站也站不住。两个齐往两下里 挣,好像挣着个老叫驴,叫我可往那里去?你听我讲个道理,何必 似拉羊拖猪。

     两个才住下说爹吩咐是该怎么样?张老说依我说:今日该小二仔 养活我,不如跟了他去,还照常半月一轮罢。

     我的儿你是听:这里拉那里争,夺去夺来何时定?不如照常半个 月,按期交代甚公平,好歹只在各人敬。我初一若还不去,差一日 这账难清。

     张大说就是这等。但只是天冷,爹又饿了,忒也为难。张二说不 过半里路,一霎到了。张二扶着出门去了。张老说穿着这件衣服,果然走着就不冷了。

     今早晨来一遭,几乎冻的直了腰,棉衣和暖真么妙。你看走了半里 路,浑身热气到脚梢,就是这腚上还不妙。若还再添上棉裤,只怕要火晕杀了!

     张二说这件旧袍子不知穿了几年了,也是看的见的。你看我扎 挂的你一崭新。

     外头袍子虽囫囵,边上漏着破铺衬,旧衣裳穿上还不趁。看我不出 五日内,着你表里一崭新,看比这个俊不俊?马前刀他还会耍,俺 哥哥并不是人。

     张二扶着张老来到家,赵氏笑出来说怎么来到如今?鸡也烂了,饼 也冷了,酒顿了两三回了,炉子旺旺的。且坐下烤烤,咱爹这袍 子是穿的谁的?张二说是咱哥的,赵氏说*(左口右岑)杀我了! 吊脸打胯 的,就给老的们穿么。

     休说是件破衣,七长八短不整齐,穿上就是有些覔汉气。老人家衣 服要会做,棉的极厚要弶皮,掯里宽快些才如意。我看着你那绢袄,爹穿着肥瘦相宜。

     张二说快拿饭来!老婆提着酒,端着东西。张老说我能吃多少,就费这么些事?老婆说有嗄吃哩。

     俺嫂子漫会唠,我老实不会叨,谁能弄那花花哨。咱家虽没好的 吃,或是热面或冷酒淘,爹爹待吃就开口要。早合晚没甚么孝顺,但只是不敢辞劳。

     你劝咱爹再吃杯酒。张老说我酒饭都勾了,您拾掇家伙罢,天色 已晚,歇息去罢。张二说我等爹睡了着去。

     我待着爹爹眠,盖盖被把灯端,溺鳖儿拿来我可散。张老说:不必呀。把灯安在床头上,夜壶放在这床前,坐坐睡了极方便。张二说:就是 这等。俺两个把门掩上,到天明再来问安。

     张二夫妻去了。张老说奇哉怪哉!怎么两个儿,两个媳妇,都孝顺 起来了?

     细想来好蹊跷,怎么术法这样高,忤逆儿一霎变成孝?当时饿死没 人理,酒肉而今大口叨,不懂的这是甚么窍。忽经着儿家供养,只 觉着意乱心摇。

     夜已深了,睡了罢。上了床把腰一伸好自在呀,这样暖和。 每日愁到晚来,似母猪把糠筛,虽战战并不敢高声啀。半夜转了腿肚子,脚头冰凉舒不开,土炕上铺着席一块。倒不曾想日出遭殃, 日未落得其所哉。

     夜有三更,不免卧倒,打了两声鼾睡。忽然做着梦,见张大进来,便问来做甚么?张大说我那袍子,就许你常穿么?

     我昨日那身袍,别要穿坏了,我今日来问你要。给你遮寒原是好, 怎么着人把俺诮,拿来罢休被人家笑。他给你做了好的,我定然剥来*(左扌右衡右)了。

     张老起来说你休听人瞎话。我穿着一路没冷,感念不尽。您二弟 给我做了棉袄,不省的你做么?正说着,张二拿进衣服来说这是俺 媳妇做的,爹你试试。

     我费钱二大千,敬做来给爹穿,表里都是细合绢。儿妇虽然端相着 做,可还不知窄合宽,穿上可教旁人看。虽不是蟒龙缎子,也比那粗布光鲜。

     张大大怒你当面来形容我,咱只裂了!张老才待穿,被他一把夺过去 裂了。张二说,我也裂了你的,把老张顿了一跌,剥下来就裂,张大来夺,张二把他推倒,按住就打。张老拉不开,说反了反了!

     他虽然大不通,到底是你的兄,怎使的按倒使捶

?哥打兄弟从来 有,兄弟打哥罪不轻,二仔你不通人性!告到官二十大板,押你去 流徒边城!

     张二说放手。张大跑了。张二说老头子,你说他不该打么?这原是 为你,你还向他。你宜量甚么好,穿的这袄给我脱下来!张老说 你待叫我穿甚么?张二说还穿你那破铺衬。一把抓住,剥将下来。 老头子瞎发威,不论个是合非,他不过比我大几岁。他那心肠极可 恨,你不说道着实捶,倒给我一个充军罪。该把你削个罄净,还叫你像似破贼!

     张二把老头推倒,剥着去了,张老倚着大啕叫冻杀我了,冻杀我了!张 二端出火来,说天已明了,看老头子害冷,先送些火去。到了门外 说呀!里边啕叫甚么?待俺看来。张老又叫冻死了!张二近前 说火在此。张老翻身哎呀!原来是个怪梦。

     甚暖和睡醄醄,最自在是今宵,一宿共做一大觉。忽梦见您兄弟 俩,把我剥的赤条条,床上不觉的死声子叫。忽被你一声惊醒,到而今冷汗还浇。

     张二说这是胡突梦。正说着,张大拿了衣服来,说咱爹还没起来么? 张二问甚么衣服?张大说您嫂子怕咱爹起床怕冷,做了个棉裤。 张二说这里已是裁了,你又送来。

     夜来时做饭忙,到晚来趁灯光,才把棉裤裁停当。你做出来先送 到,俺家那个叠在床,将来那里去发放?你再来做鞋做袜,也还该 犯个商量。

     其余别的,再休送来了。张大去了。张老穿上,笑说乍穿棉裤,休火晕了。

     破单衣合我熟,好衣裳自来无,并不知世间有棉裤。忽然穿上浑 身热,好似今日入了伏,腰也伸不开极像弯弯木。不觉的浑身通泰,说什么皮袄貂狐。

     张二说老头子这般欢喜,等我套弄他套弄。回过头来说你看我呀 就忘了合爹说,王银匠来要钱。张老说甚么钱?张二说他说火钱 那一日靸着鞋,跑出去把门开,王银匠已在门儿外。他说火钱六七 吊,至到而今把他该,没钱使上门来索债。我说道爹不在此,他说是改日还来。

     张老转身说哦哦是了,这两个行子是敬我有钱。罢了。回头说王 银匠这样可恶!他使的我的银钱无数,我不问他要,他倒问我要 起来了。

     王银匠不是人,使我钱借我银,十年我并不曾问。因着合他常相 处,该钱也无个账目存,这一来叫人心不愤。若不是有些话说,怎依我欠到而今。

     我近中捎过帖子去,看他有何话讲。张二笑说这老头真果有钱。 回过头来说俺爹,你化的那锞儿呢?张老说你待问他怎的?

     休说我穷断根,纵然有几两银,我还不使何须问。七八十亩田地还 好过,我又别无有子合孙,就有银留着好出殡。况您俩日生也便,又不曾女嫁男婚。

     张二转身说老头子筋节的紧,我看他扁了那里去?哈哈!出门去 了。张老说平生不会撒谎,今日反唠自己的儿孙,讨愧的紧,可笑 的紧哪!

     诗曰:软弱无能一老头,全凭诓赚我儿流; 虽然饱暖浑身妙,四顾无人暗暗羞。

 

 

第四回 痴儿失望

 

张老出来,衣帽齐整,手持拄杖说我的两个儿争着孝顺,不觉三年,老来可谓享福。但只是早晨肉面,晌午鸡汤,吃着有些靦腆;冬 日丝棉,夏日葛布,穿着只是心惊。每日在闪电影里存身,半悬空中度日,好可笑人也! [耍孩儿) 他原是敬财神,不是为孝父亲,受了孝养心还恨。但我 合他是父子,哄着他朝夕尽殷勤,情上理上俱不顺。讨愧处三年尽孝,临作别并无分文。 哎!我也曾挣过银子,早知道真么中用,怎么不藏下几两? 原该埋下几两银,老来衰惫靠别人,他就养活也有点劲。若还到了百年后,拿将出来按份分,大家光降情理顺。我如今才会做老, 又待去脱生儿孙。 连日饭也不待吃,四肢无力,想是也不久了。设或问我要钱,待 给他什么? 跺跺脚皱皱眉,这时节好难为,临终还把神思费。说一声浑身不大 好,都来要钱挤成堆,有与没可把何辞对?若还是说声没有,未必 不焚骨扬灰! 张大出来,问爹这两日吃的饭不济,病了么?张老说觉着脚沉头 重。 这两日懒动身,头也重脚也沉,坐床头忽然晕一阵。终日不吃也不 想,吃是勉强打精神,手脚酸只觉着浑身困。好像是饮酒过醉,整日家闷闷昏昏。 你看又晕起来了!正说着,倒在地下。张大大叫瓦扳子,快来!李氏出来忙问怎么来?张大说快来! 咱爹倒了! 咱架他床上去。两 个架在床上捶了捶才又醒了。张大说好了好了! 忽然间发个昏,一脚跌在地埃尘,病又如墙倒没音信。若是跌倒没人见,此时久已见阎君,那财帛可向何人问?几乎把三年养育,都 成了枉费辛勤! 张二领了个人来说今日该我养活父亲。前日说身上不快活,我雇了个人来,好架他去。进来看见说咱爹不好么?张大说才不着我 合您嫂嫂,如今已完了事了。 忽然间就昏迷,头也折腰也直,一跌仰在平川地。我才叫您大嫂嫂,抬上床来并不知,捶了捶方才有了气。到如今不言不语,瞑着 眼一似呆痴。 张二说我抬了他去罢。张大说好不通!这样病怎么敢抬! 二兄弟大不通,病人昏愤眼蒙胧,刚还魂怎么敢惊动?一口气不来 瓜打了,竹篮打水落了空,可才大家没啥弄。脱不过不吃甚么,我劝你暂且从容。 张二转身自思若留在这边,我一脚不来,只怕他问问,可不便宜了 他么?还是抬去为妙。回头说我已雇了人来,路又不远,连床抬去罢。张大说抬不的。张二说我只是抬。张大说我就不依你抬我 的床。张二说我背了去。下手扶起,张大按倒。张老睚哼两声,合煞眼 了。张大试了试,说有什么气哩!拱了拱说请抬请抬。 骂畜生太不该,我说休抬只是抬,抬杀人待向何人赖?咱俩在旁且守候,扶正这头儿休教歪,心头温还有魂灵在。只怕是一时昏去, 待霎时还醒将过来。 张二说还温温!便指着数量起来 老头儿太不通,或是银或是铜,你何曾漏出牙之缝?清晨后晌孝顺 你,一般脸上有笑容,怎么心眼全不动?你如今样徜死去,这口屋就是你坟莹。 张大说二弟,你好没良心!你原待抬了去,就死了,你还该抬去 才是,怎么丢在这里,安心把这屋当了墓田? 老头子在这边,你怕他把我偏,死活争着去管饭。一霎作摆的没了 气,你就安心不近前,这个心不是人来变。占的是我的房子,你敢说与你无干! 张二说你休心焦,不许还活了么?还魂过来,我自然抬去。张大把头掀起,一跌说看看,连头死了,还活那狗蛋哩!张二也一跌可是 呢! 已是挺挺了,怎么处?放声大哭我那银爹*(左口右乐),你疼煞我了耶! 细丝锞白生生,踅到心没点铜,想你那模样心酸痛。死尸又不会 说话,不知埋在那个坑,好俺达望你来托梦。若是你嘱咐两句, 就死了俺也不疼。张二说咱也不必瞎哭。我如今想了一个计策,这也是望空打彩, 可也来必不中用。 王银匠老獾叼,合咱爹久相交,头发根儿尽知道。老头合他常扯 酒,又往铺里去倾销,必然他还通些窍。咱就去找他敬问,未必不有点根苗。 张大说极是。你守灵,我就去。张二说你居长,该守灵,我去罢。 张大说你这么乖,不如咱同去。张二说就是这等,走走。张大说这 脚上一个么眼,你等我一等。张二说你后边慢慢走罢。张大说看他弄鬼,疼不疼的我舍命赶他去。张二喘吁吁的说好了,到了。趁 他赶不上,我先问了,唠这狗头。回头一望呀,那是他来了。张大 喘成一块这十来里路跑乍了肺!张二喘着道你甚么要紧!咱且定 定,好叫门。 你说你害脚疼,如何不慢慢行?甚么要紧舍了命。张大说一行叫你 等我等,你只扯腿一溜风,你那心不知待怎么用。我不如舍死赶上,并不敢撒 溺出恭。 王大叔在家么?银匠问是哪个呀?原是二位贤侄。令尊好么? 张大说没了。银匠说几时没的?  那一回相别了,又在贵庄会一遭,以后再不曾领教。倒比常时着实胖,还像当年信口叼,夸奖您俩怎么孝。可不知几时得病,就忽然 大限难逃。 张大说没什么大病,今早就不在了。银匠说既倒了头,还不守灵, 找我有甚么说。哦,是了。 莫不是没有棺,待出买又少钱,借重我这老体面?纵有这样要紧 事,也该一个守灵前,怎么两个齐奔窜?这其间必有缘故,倒叫人惊怪难安。 张大说材合坟都有了。银匠说既这等,找我怎么?张大说因先父 在日,有几两银子,忽然死了,并无嘱咐,寻思着王大叔必然晓得。 您两个似一人,又每日去化银,必然你就知到信。朝朝饮酒谈心 腹,细话从来不昧音,想到这才来把你问。若还是有点窍眼,俺两 个好去跟寻。 银匠说原来为此么?俺俩虽厚,他埋下东西怎么对我说?但外 边我都晓得。 这浮财也还多,当日文书一大箩,有中人到底还不错。但这些人做生意,朝朝南北去奔波,家中并无人一个。方且是停丧在地,怎使 的合人闹呵? 这几年我听的说,令尊也没钱,只怕要去使了。张大说并不曾。银匠说只是如今要不的账。您好生去发丧,那该钱的都是体面 人,见您兄弟还成个局面,自然不好赖您的。 你好生去发丧,扎挂起面有光,费俩钱也还有名望。人见您弄的不 精致,就说不是好儿郎,该您钱他也背了鞅。只顾去经营丧事,到殡后咱再商量。 只在您立体面。我待留二位坐坐,这是什么时节,请了,请了。 两个说他也说的是。咱若弄不好,谁还给钱?  叫二弟你听知:这丧事待整齐,每人破上十亩地。坟合棺材都有 了,扎些棚彩与旛,台前一个猪羊祭。雇几个礼生喝礼,两小吊五百四十。 张二说这不来了么?你守灵,咱指地作保,取王十万家钱,过了 丧事要来还他。张二去了,李氏出来说你上那里去来? 你好似长嗓黄,把个尸丢在床,不知你上那里撞。他二婶子来家见 我,我才听说跑慌张,俺俩叫人停拨上。现如今占着口屋,该商议怎么出丧。 他二叔呢?张大说他去取钱的了。赵氏跑出来说取甚么钱? 清晨肉晌午鸡,每日像贼吃食,丝毫何曾得他济?单单指望他一句 话,他低着头儿挺了尸,全不放个狗臭屁。只用根穿心杠子,他还 算转了便宜。 张大说俺也不潮,这有个话说。 王银匠问我言,人家使着咱大些钱,他说该弄个虚体面。灰毛乌嘴不成事,人就把咱下眼看,待还钱也把卦儿变。咱如今费钱几吊, 这里头本利兼全。 李氏、赵氏才欢喜了说这还罢了。既这等,我还得缝个塌头,还得 搓根麻绳。 服侍了二三年,指望他有俩钱,临了半个钱没见。一眼看见恨一个死,俺俩方才把心安,浑身衣服全不变。这等说恸与不恸,还只得 淌淌邪涎。 张二来了。张大说怎么来到如今?张二说取了三十两银子,我已是分给了您丈人和您大舅子了。替咱千事,早抬出去,咱好去做正 事。 咱大家昼夜忙,就排七出了丧,事完咱好去要账。近来白黑常打 算,我要盖个合套房,捐上一个监生好游荡。你识字买个秀才,隔住板好上公堂。 你说何如?张大说也好。张二指着他三人说都听着。 他也忙我也忙,我也忙他也忙,太行山大家一齐上。等那亲戚回了话,扎上麻绳就发丧,抬出去完了一天的账。若还得财帛到手,咱 从容大弄咚嘡。 我这心里急,再去各处催催。张大说我也忙我的。李氏说您二婶 子咱可好了。 您二叔志气高,铺排着进个学,秀才娘子也英耀。不识字的上了监,州同的奶奶尽你摇,雇上人打伞还抬轿。咱县里又没乡宦,羊 群里跑出驴嗥。 可不知上了监,人叫咱甚么?赵氏说如今都是叫爷,叫奶奶,就合那真果的一样,尊着的哩。李氏说谁说?赵氏说你没见,且是还 有前后补子的哩。 叫老爷是尊称,添上个大字更中听,何年曾奉朝廷命。新中的进士称了老,撇下个爷字与监生,他说哪咱就往前蹭。待几年州同越 大,把阁老挨做了孤穷。 李氏说既真么大,俺也做监生,那秀才鸱头抉腚的不做那个。赵 氏说你没见,如今那管秀才的学官,一多半不识字。他大爷若做了秀才,俺还管着您了。 方且是进了学,那教官才出饿牢,他就把你头啃吊。一千才依填 打上,白眉扯眼不害嚣,生纂出名色问你要。倒不如监生自在,省 了那混账杂毛。 正说着,张二回来了,叫哥哥,咱收拾起灵,一天大事都停当了。果然旗旛招展,起了灵前头报道到了茔了,张二说就休停下,安了葬 罢。一些人下葬。张二说着人培坟,咱且做咱的。忙忙走了。却说王 银匠又来送殡 老朋友七八十,又受冻又忍饥,方法灵才叫他得了地。死了又落在儿子的手,两个体面全不知,只得又用牢笼计。今日来茔前送送, 作一个生死别离。 张大二人正跑着呀,那不王银匠来了?到了跟前,问王大叔那去?银 匠说敬来送殡。张大说下了葬了。银匠说怎么这样快?张大说正 待奉访。银匠说甚么事?张大说你忘了么,银匠说我忘了。 家父如今死去了,该银都是亲手交,你原说丧后来计较。你做中人 有证佐,差错无有半分毫,说是谁咱好问他要。王大叔陪俺走走,老人家想不辞劳。 银匠哈哈大笑说二位待要银子?甚么银子?桃仁子?杏仁子? 您两个不成人,全不知养父亲,倒了头还怕您不出殡。我又用个牢 笼计,哄着您俩去做人,说银钱是我瞎胡混。二巴喇该您账目,对您说请去登门。 两个沉了沉脸,说怎么,唠俺?银匠又哈哈大笑说得罪得罪! 两贤侄您是听:我虽老的无正经,哄杀人从来不偿命。方且哄着你敬恁老,又不曾哄着你跳枯井,这一哄略略通人性。您二位歇息 去罢,我还要敬去陪情。 两个大怒说每日叫你叔,那狗叔,驴杂毛材料,混账物囊!银匠说 这不骂起来了?张二说骂你值甚么! 想一想咬碎牙,你望俺倾了家,老贼可恨忒也诈!唠着年年费家 当,发丧又要弄光滑,百石粮食费不下。要合你舍死对命,我就说骂你没查。 银匠说这禽兽,你待打我不成!蹦了一头去。两个就待动手,旁里一 大些人拉着。不一时,李氏三个来丁,问怎么说?张二说这就是王银 匠。 王银匠老奸贼,咱吃他三年亏,哄着咱把钱来费。如今银钱都是 谎,问着只把眼儿白,哄人该问甚么罪?该合他见见官府,辨一个 谁是谁非。 赵氏说咱裂了他罢!众人又推着,银匠说一个老头子,该您老婆汉子甚么打。恰好官去东庄相尸,咱就去见见。 不肖的俩畜生,饿的恁达啀哼哼,墙头上几乎送了命。这样行子真 禽兽,好话劝你必不听,才唠着您把父亲敬。恰好您老婆俱在,咱着官断个分明。 两个妇人说老忘八!老婆那有你叫的?咱就见见官。果然官来了。两个老婆就叫皇天。官问甚么人?答是张大张二的妻。 大老爷是青天,阉家不足两顷田,可恨银匠把俺骗。官问,他怎么 骗您来?家里一个老头子,饥饱与他嗄相干?他调唆着不吃家常 饭。你不给他吃不的么?他却又千般哄诱着,着俺去里头把钱转。他 怎么哄你采呢?他说俺公公有大钱,死后全然没一言,他又说账目有千万。你怎么来?听着他事事弄整齐,又称漆来漆了棺,光粮食 粜了有五十石。后来呢?临了是分文无有,吃的亏叫人难堪。 官问银匠你为什么哄人呢? 他把个老子搁墙头,浑身都是烂流丢,一家全是真禽兽!若不将银 钱打动他,好言怎能劝回头?张老也活不到八十六。全凭着老婆 出马,拦住路合我为仇。官说你起出,与你无干。给我把两个不孝的奴才,每人打三十大 板;两个不贤的妇人,每人一拶子,一百撺。那皂隶喊了一声,先打 了汉子,后拶了老婆,官才去了。一家人叫苦连天,啀哼成块。张大说好打好打! 那官府忒也偏,一打几乎到九泉,好胡突并不听人辨。二弟,你不相 干么?我这腿像有个虾蟆肚,得找外科马寿先,长到三十没经惯。哥哥,你呢?这一霎恶心疼痛,只觉着口涩唇干。 李氏说哎呀,疼死我也! 我从来不怕谁,打就打捶就捶,这一遭可把胆来碎!您二婶子,你还 好么?十个指头露着骨,好似心里扎一锥,浑身疼痛连肝肺。嫂子,你呢?手子里全没皮肉,不由人裂嘴攒眉。 张大说小瓦瓳子,给我擦擦腿上这血,瓦瓳子说俺不,怪脏的。张 大说小杂羔子气煞我!我到家可打你!瓦瓳子说俺爷爷长疮霎, 叫你给他看看,你就嫌脏,正眼不理么,怎么这个就待打人?张 大啀哼着说我做下样子了。我对你说,休学我了,我这就不是样 子么?  望上看有双亲,往下看有儿孙,我不好后代越发甚。指望他到家服 事我,谁想他事事要学人,坏了腿还有谁来问?腚虽疼有点好处, 也着那后世惊人。 四口子都说这个行子好可恶,几时的事他还记着。 [劈破玉] 小瓦瓳不过才十来多岁,已下手把样子描了两对,想是 那小心眼诸般学会。你可前半截学伶俐,后半截学吃亏。你若是 学的像了我,可预先里准备着烂下腿。张大哎哟受打捱捶为什么?张二哎哟皮开肉绽血成窪。李氏哎哟 说太爷说到还轻处。赵氏哎哟说又积作下堂前忤逆达。啀哼瘸跛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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